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,远山在淡青色天幕下若隐若现。我沿着蜿蜒的山道往家走,露水沾湿了布鞋,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。转过山坳,整片梯田突然撞进眼帘,金黄的油菜花与黛青的远山相映成趣,像打翻了一盏琥珀色的蜜罐。
沿着田埂往深处走,脚下碎银般的花瓣不断被踩碎。农家的青瓦房舍散落在花海深处,炊烟裹着腊肉的香气袅袅升起,与晨风纠缠着飘向山巅。几个采茶姑娘蹲在田垄间,竹篓里的嫩芽还沾着露水,她们指尖翻飞的动作像在编织流动的绿绸,采茶歌的调子随着山风飘来,又随着溪水漂流远方。
转过第三个山梁,整片竹林突然在视野中铺展。晨雾在竹梢凝成细珠,阳光穿透时折射出七彩光晕。穿蓝布衫的老伯背着竹篓在林间穿行,竹叶沙沙声里夹杂着鸟鸣,偶尔有松鼠从枝头掠过,惊起一串清脆的铃铛般的笑声。竹林的尽头是蜿蜒的溪流,青石板上跳动着细碎的阳光,浣衣妇人的木槌声惊醒了沉睡的鹅卵石,水面上飘着零星的槐花瓣,随波逐流地沉向翡翠般的深潭。
正午时分,整个山谷笼罩在琥珀色的光晕里。稻田翻涌着金色的波浪,蝉鸣声与布谷鸟的啼叫此起彼伏。几个孩童追逐着风筝跑过田埂,褪色的纸鸢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,断线的瞬间化作天际的流云。老茶农坐在溪边石阶上,用竹筒舀起山泉煮老白茶,茶香与泥土气息在热气中交融,几只白鹭掠过水面,翅膀拍起的水珠惊散了岸边打盹的狸花猫。
暮色四合时,炊烟开始次第升起。晚霞将梯田染成胭脂色,归巢的鸟群掠过天际,翅尖扫过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。溪边洗衣的妇人哼起小调,木槌声与远处牧童的牛铃合奏成夜曲。山脚下的小学校舍亮起灯火,晚自习的学生们趴在窗边,玻璃映出他们伏案的剪影,与山间的灯火连成星河般的轨迹。
夜色渐浓时,山风裹挟着松涛声漫过屋檐。我倚在雕花木窗前,看萤火虫提着灯笼在竹篱笆间穿梭,偶尔有流星划过天际,在墨色苍穹留下银色的伤痕。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蛙鸣,像是谁在拨动大提琴的琴弦。月光漫过青石阶上的苔痕,照见石缝间新发的蕨草,细碎的叶片上还凝结着夜露。
当第一颗晨星出现在山巅时,整个山谷又笼罩在银纱之中。我踩着露水归家,衣襟上还沾着竹叶的清香。回头望去,远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愈发清晰,梯田的曲线像大地写给天空的情书,而那些散落在岁月长河里的烟火人间,早已成为这风景中最动人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