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斑驳的木门,迎面扑来的是陈年木屑的清香。老屋的青砖墙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,檐角垂落的蛛网被晚风轻轻拨动,像在抖落时光的尘埃。这座坐北朝南的砖木结构房屋,在我记忆里始终是那样静默地立在村口,青瓦覆盖的屋顶下,藏着三代人用岁月编织的故事。
沿着天井的青石板路往里走,正厅的八仙桌上还摆着爷爷的紫砂茶壶。茶壶嘴上的铜锈已经磨得发亮,壶身刻着"甲子年制"的字样,这是爷爷在1964年结婚时用第一笔工资买的。木窗棂上垂落的竹帘被风吹得哗啦作响,露出里间堆着旧年历的樟木箱。掀开箱盖的刹那,泛黄的相册飘落出来,1978年春耕时全家人的黑白照片上,爷爷的草帽边沿还沾着泥点,奶奶的蓝布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。
二楼的木楼梯吱呀作响,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琴键上。春分时奶奶在雕花木窗下腌咸菜,陶缸里飘出的酸香能勾住整个童年的暑假。夏夜里,爷爷总在露台支起老式收音机,沙沙的电流声里混着越剧唱段,我枕着奶奶纳的千层底,看银河在屋脊的瓦当间流淌。秋收后的傍晚,整个家族会在天井里分粮,金灿灿的稻谷撒在青石板上,麻雀叽喳着啄食掉落的谷粒。冬日的火塘里,奶奶用松枝烤着柿子,焦糖色的果皮裂开时,屋檐下的冰棱正滴滴答答化成水珠。
最让我难忘的是老屋的四季轮回。春日的雨季,屋檐会挂满水晶帘,雨水顺着青瓦的沟槽叮咚作响。爷爷总在此时检修漏雨的房顶,他粗糙的手掌抚过瓦片,像在抚摸孩子的脸庞。盛夏的蝉鸣声中,老屋的蝉蜕还挂在梁柱间,那些褪去的空壳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。秋分时节,院里的柿子树会挂满灯笼似的果实,奶奶用竹竿打落熟透的果子,红彤彤的果实在空中划出弧线,惊起一群啄食的麻雀。
去年深秋回乡,老屋的东厢房已经改成了小卖部。玻璃橱窗里摆着塑料模特和碳酸饮料,取代了曾经堆满稻谷的竹匾。但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依然能闻到墙角霉斑的味道,看见窗台上爷爷用竹篾编的鱼篓,篾条在岁月里扭曲成奇异的形状。新主人在庭院里种了月季花,粉白的花朵开在青砖缝间,却再没有奶奶在花丛中晾晒棉被的剪影。
暮色渐浓时,我站在老屋的台阶上回望。远处的高楼群正在夜色中亮起灯火,而老屋的轮廓被镀上金边,像被时光精心包浆的旧瓷器。晚风送来远处广场舞的旋律,夹杂着新式汽车的鸣笛声,与屋檐下悬挂的铜风铃叮当相和。我忽然明白,这座老屋早已不是单纯的建筑,它是祖辈们用汗水和月光浇筑的时光容器,是刻在砖缝里的家族密码,更是乡愁最具体的形状。
檐角的铜铃又响了一声,惊醒了沉睡在瓦当里的旧时光。那些被岁月浸润的故事不会消失,它们会化作春雨,渗入新主人栽下的月季花根,变成老墙缝里新生的青苔,继续在四季轮回中默默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