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小年刚过,厨房里便飘起一阵阵麦香。奶奶把新磨的面粉倒入青瓷盆,手腕轻轻一抖,雪白的面粉便像云朵般在晨光里舒展。我踮着脚趴在案板边,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面团上翻飞,仿佛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第一次握住擀面杖时,我才知道面团和面团不是一回事。奶奶教我用手心沾点水,让面团在掌心转个圈:"要像捧着刚出生的娃娃那样轻。"可我总把面团揉成歪歪扭扭的饼状,面皮薄得能透出指节。奶奶笑着往我手心塞了块荞麦糖:"面要醒,心更要醒。"那天下午,我蹲在厨房门口,看阳光把面团晒出蜂窝状的纹路,忽然明白包饺子不只是手指的功夫。
真正让我受挫的是包褶子。学过七次后,我的饺子依然像歪脖老汉。奶奶把面团切成均匀的小剂子,教我捏出十八道褶:"手指要像翻书页那样翻过去翻过去。"可我的手指总在第三道褶处打结,面皮就那么"啪嗒"裂开。窗外的麻雀叽喳着掠过屋檐,我捏着碎成月牙的面皮,突然想起去年除夕,自己把整锅饺子都煮成了"面疙瘩"。
转折发生在腊月二十八的深夜。奶奶端来一碟腌了三年的腊八蒜,说该试试"三鲜馅"了。我学着把韭菜剁得细碎,热油爆香蒜末时,厨房里突然腾起一缕青烟。奶奶却笑眯眯地往锅里撒了把盐:"火候过了就成香椿芽馅。"那晚我包了四十八个饺子,有三十个漏了馅,但奶奶说漏馅的饺子煮出来最香。月光从窗棂斜斜地切进来,照着案板上歪七扭八的饺子,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小士兵。
除夕守岁时,全家围坐在八仙桌前。我包的"丑饺子"堆成小山,奶奶特意挑了三个最像元宝的煮上。当热气氤氲的饺子端上桌,姑父突然指着我的作品:"这褶子怎么像敦煌壁画上的飞天?"满桌人都笑了,连平时严肃的爷爷都竖起大拇指。咬开薄如蝉翼的面皮,韭菜的辛香混着虾仁的鲜甜在舌尖绽开,我突然发现,那些漏馅的饺子其实比完整的更可爱。
如今每当我包饺子,总会想起那个飘着面粉的清晨。揉面的力道里藏着祖辈的耐心,捏褶的节奏中流淌着时光的温度。面皮终究会老去,但手心的温度永远新鲜。就像奶奶常说的:"饺子褶子要捏够十八道,人生路才能走稳十八弯。"窗外的雪又落下来,我望着案板上醒好的面团,仿佛看见无数个晨昏在面香里静静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