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清晨,我总爱沿着老城墙根散步。青砖缝里钻出几簇野草,墙根处却有一株银杏树格外显眼。它虬曲的枝干像青铜器上斑驳的纹路,金灿灿的叶片在晨光中流转着琥珀般的光泽。这株银杏已有三百余岁高龄,树皮皲裂处嵌着历代游人的刻痕,最深处甚至能摸到明朝万历年间留下的"甲子"字样。
这株古银杏的树冠足有三人合抱之围,枝条如游龙般在空中舒展。春日里,新叶嫩如翡翠,叶脉清晰可见,像是有人用银针细细绣出的网。待到五月,满树白花悄然绽放,细碎如星子缀满枝头。花谢时细雨纷扬,落在树下的花瓣经过半日,竟都凝成晶莹的糖霜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。最妙的是深秋时节,满树金叶在风中翻涌,仿佛整个天空都坠落在枝头。有次暴雨突至,万千金叶齐齐坠落,铺就一条从银杏树到护城河的金色甬道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是踩着凝固的阳光。
古银杏扎根的这片土地,曾是古代驿道必经之处。据《大明一统志》记载,这里曾是官道驿站,马蹄声碎中,商队驼铃与银杏叶落声交织成独特的韵律。树下的石碾已有八百岁高龄,传说当年卸货的骡马在此歇脚,将货物压入地面的凹痕便成了石碾的轮廓。如今石碾旁立着块无字碑,碑文虽已风化,但碑座四周仍残留着商队卸货时压出的车辙印痕,深浅不一的沟壑里嵌着青苔,仿佛仍在诉说往昔的繁华。
最令人动容的,是银杏树与附近居民千年的共生关系。老人们常说这株银杏是"活着的年轮",每年落叶前,总有人会摘下几片叶子夹在书页间。前年深秋,我亲眼见着一位穿蓝布衫的老者,颤巍巍地爬上树杈,用布满老茧的手摘下最后一片叶子。他小心翼翼地将叶子抚平,用毛笔工工整整写下"甲辰年霜降",然后夹进那本翻旧了的《诗经》。后来在树洞里发现过几本这样的书,书页间都夹着不同年份的银杏叶,最老的一本里,泛黄的叶子上还留着"乾隆五十年"的朱砂批注。
这株古银杏的根系特别发达,树根在地下织成巨大的网。去年夏天暴雨冲垮城墙,整个护城河都泛起浑浊的水面。然而当夜雨歇风定,人们发现银杏树竟完好无损,树根处连半根断枝都没折。人们说这是"地龙翻身护树精",后来查阅资料才知,这株银杏的根系竟与地下暗河相连,其发达程度堪比微型输水系统。每当干旱时节,树根能从地下汲取暗河的水分,难怪周围方圆百米内的草木都显得格外青翠。
最神奇的是银杏树的再生能力。前些年某次雷击导致树干焦黑,人们都以为这株古树要死了。没想到次年春天,焦黑的树干上竟抽出三米多高的新枝,新叶青翠欲滴。如今那道焦痕已与年轮融为一体,反而成为树身上最独特的印记。有位植物学家曾在此建立观测站,发现这株银杏的年轮中,每七年就会出现特别密集的圈层,学者推测与古代气候变化有关。去年秋天,我在树干上发现道新鲜刀痕,凑近一看,伤口处竟已结出米粒大小的琥珀色树脂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暮色四合时,常能看见银杏树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影子。那影子时而如展翅的凤凰,时而似昂首的雄狮,连地面石板缝里的青苔都染上了银辉。有次月圆之夜,我看见树梢挂着一串露珠,在月光中晶莹剔透,像极了古人说的"银杏星子"。忽然想起《山海经》里记载的"金树",说其叶如小扇,开金花,结银果,遇雷雨则化为云霞。虽不知古籍所言是否属实,但每当银杏叶飘落,总让人想起那些关于永恒的传说。
如今这株古银杏已入选国家一级保护古树名录,树干上挂着铜牌,刻着"银杏树龄:328年"。但最珍贵的,是那些深嵌在年轮里的故事。去年深秋,有位游客在树下放了一束银杏叶形状的纸钱,旁边放着个褪色的布娃娃,布娃娃手里攥着片干枯的银杏叶。后来听老园丁说,这布娃娃是位年轻母亲留下的,孩子夭折那年,她每天来银杏树下坐到天黑。如今这株银杏依旧岁岁飘金,或许正是对生命最温柔的纪念。
当夜风再次吹落最后一片金叶时,我看见树根处冒出几株新苗。嫩绿的芽尖上还沾着晨露,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。忽然明白,这株古银杏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树木概念,它既是时光的见证者,又是生命的传承者。那些刻在树皮上的名字,那些夹在书页间的叶子,那些深埋地下的年轮,都在诉说着一个永恒的真理:真正的生命从不惧怕时间的流逝,它会在每个季节都绽放属于自己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