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阳光像一池融化的蜂蜜,黏稠地涂抹在柏油路上。我蹲在巷口的梧桐树下,望着空中飘摇的肥皂泡,它们在风里忽高忽低,折射出万花筒般的光晕。五岁的记忆突然被撕开一道裂缝,那些用竹竿挑起的彩色泡泡,像被施了魔法的玻璃珠,在记忆的琥珀里永远定格成透明的星辰。
那时我总爱蹲在巷子拐角处,看隔壁阿婆用竹筒蘸着肥皂水吹泡泡。她布满皱纹的手掌托着竹筒,轻轻一抖,雪白的泡沫便顺着竹节蜿蜒而下。我蹲得腿都发麻了,看着那些泡泡在阳光下舒展腰肢,有的像胖乎乎的云朵,有的像被风吹皱的银币。阿婆总会把竹竿递给我:"小囡试试?"我学着她的样子,竹竿刚离开手心,泡泡就像被施了恶咒,"啪"地炸成无数细小的水珠,打湿了我新买的白球鞋。
上小学后,我依然保留着吹泡泡的习惯。课间总爱在操场角落摆出"泡泡摊",用零花钱收集各种颜色的肥皂水。最骄傲的是那个印着小恐龙的蓝色泡泡,吹出时能飘到教学楼上空,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斑。直到某个暴雨突至的午后,我举着竹竿在屋檐下奔跑,泡泡刚沾到雨水,便像被掐住脖子的萤火虫般迅速消散。那天我蹲在积水里,看着满地破碎的泡泡,突然觉得天空都在嘲笑我的固执。
初二的暑假,我在旧书店翻到一本泛黄的《自然笔记》。扉页上写着:"肥皂泡是凝固的彩虹,也是消逝的预言。"这句话像根细针,突然刺破了我记忆的茧房。我开始观察不同材质的泡泡:棉线结成的网兜能兜住三个泡泡,蝉蜕做的容器只能盛住一个,就连用作业本折成的纸船,也载不动超过两个泡泡。物理老师曾讲过表面张力的奥秘,我却突然读懂了那些科学公式背后的人生隐喻——最坚固的容器,往往只能盛放最短暂的美好。
去年教师节,我收到阿婆的孙子寄来的包裹。层层包裹的泡沫盒里,静静躺着二十个竹筒,每个都系着褪色的红绸带。拆开时,阳光恰好穿透云层,二十个泡泡同时升空,在空中交织成流动的虹。阿婆在信里写道:"当年你总嫌泡泡飞不高,现在我学会用棉线做气球牵引,它们能飞过整条梧桐巷。"泡泡在风中画出完美的抛物线,我忽然明白,那些看似脆弱的东西,往往需要最坚韧的支撑才能抵达远方。
此刻我望着天际的肥皂泡,它们有的在阳光下闪耀如金,有的在树影间摇曳成银。风掠过时,某个淡紫色的泡泡突然转向我,在眼角停留了整整三秒,然后轻轻落在掌心。我轻轻吹散它,看着那抹紫色化作水珠滚落,突然想起《庄子》里"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"的句子。或许生命的真谛,就藏在这种脆弱与坚韧的辩证里——我们用双手创造易碎的美丽,又用信念为它们搭建永恒的容器。
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巷口的梧桐叶沙沙作响。泡泡们依然在暮色中起舞,像永不熄灭的星子,提醒着我:所有转瞬即逝的事物,都值得被温柔以待。当最后一只泡泡消失在天际时,我悄悄捡起一片梧桐叶,叶脉间凝结的露珠,正折射着七种颜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