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渐歇的夏末午后,我攥着中考成绩单站在校门口。蝉蜕般泛黄的纸页上,"落榜"二字像两粒沙子硌在掌心。远处梧桐树影婆娑,校门口的公告栏贴着录取喜报,那些金灿灿的名字在阳光下闪烁,仿佛在嘲笑我手中这张被雨水洇湿的纸。
那天清晨的雨来得猝不及防。我踩着积水冲进考场时,监考老师正用红笔圈着最后一份答题卡。候场区此起彼伏的讨论声里,我听见前排男生压低声音说:"去年这时候他刚考过重点高中。"这句话像根针扎进耳膜,让我想起上周班主任把我的模拟卷拍在桌上:"数学函数题再错就别想进实验班。"此刻那些被红笔划掉的错题,突然都变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回家路上,雨水在伞面上敲出急促的鼓点。母亲把成绩单按在餐桌上,瓷碗里的酸辣汤腾起白雾。"市重点录取线比去年涨了12分。"她说话时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河面,"要不先去职高适应两年?"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,烟圈在暮色里打着旋儿。我盯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,忽然发现整条街都没有一盏灯亮着——原来整座城市都在沉睡,而我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坠落。
那个周末,我在社区图书馆遇见了林老师。她正用放大镜查阅地方志,听见我的脚步声抬头笑道:"孩子,要不要试试给县志写篇人物特写?"阳光从木窗棂漏进来,在她花白的鬓角镀了层金边。我跟着她钻进档案馆,泛黄的旧报纸里夹着1927年全县中学生运动会剪报,手绘的赛道旁歪歪扭扭写着"张明远 获百米冠军"。林老师用红笔圈住名字:"当年有个体育生因为文化课不过关被退赛,后来成了省队教练。"
我开始在图书馆抄写县志里的故事。抄到1949年高考恢复那章时,窗外惊起一群白鸽。纸页间那些跌宕起伏的人生,像老树根须般在记忆里蜿蜒生长。某个深夜,台灯下的钢笔突然写出:"落榜不是终点,而是历史长河里新的航标。"这句话被我用蓝墨水写在笔记本扉页,旁边贴着林老师送我的银杏叶书签。
秋分那天,我站在县重点高中的台阶上。教学楼外墙的爬山虎正从绿转红,像给老建筑披了件火焰织就的外套。招生办老师翻着档案时,我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里夹杂着惊讶:"去年中考全市第38名......"阳光穿过玻璃窗,在他镜片上折射出七彩光晕。我忽然想起那个暴雨滂沱的清晨,原来人生就像函数图像,看似断线的轨迹,最终会在某个临界点重新回归正轨。
此刻坐在考场里,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。笔尖在答题卡上移动时,我仿佛看见无数个平行时空里的自己:有的在重点高中实验室调试显微镜,有的在社区图书馆修复古籍,还有的正在山区支教。但此刻正在书写的,是那个在雨中奔跑的少年,是那个在旧报纸里发现历史重光的女孩,是那个终于读懂函数图像里隐藏的哲理的少年。
合上笔盖的刹那,阳光正好漫过窗台上的县志书脊。那些曾经让我夜不能寐的分数,此刻都成了坐标系上的普通刻度。我知道人生这场考试永远没有终章,但只要还在奔跑,每个脚印都算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