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声里,总有一股焦香从巷口飘来。那是我记忆中炸洋芋的气味,裹挟着热油特有的厚重与土豆特有的清甜,像一把钥匙,轻轻叩开尘封的童年时光。
老屋后方的空地上,总立着三口铸铁大锅。锅底铺着层层叠叠的土豆,像堆叠的士兵。奶奶的竹签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,将裹着淀粉的土豆块精准地插进油锅里。滚油接触土豆的瞬间,"滋啦"一声炸响,惊得巷子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。我蹲在灶台边,看油花在铁锅边缘绽开金边,土豆块在翻腾的油浪中逐渐变得金黄酥脆。
七岁那年夏天,我执意要学炸洋芋。奶奶把沾满面粉的手递给我,教我如何将土豆切成均匀的三角块。"刀要斜着切,这样受热均匀。"她布满老茧的手覆住我的手背,带着我反复练习。淀粉的颗粒在掌心簌簌落下,混着土豆的清甜钻进鼻腔。当第一锅土豆下锅时,我慌乱中切得大小不一,有的像小船般漂浮,有的却沉在锅底。焦糊味窜出来时,奶奶却笑着往我嘴里塞了块炸得外脆里糯的土豆:"火候急了,下次记得多炸会儿。"
暮色四合时,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。阿婆们摇着蒲扇坐在屋檐下,就着粗瓷碗吃炸洋芋。油纸包着的土豆块递来递去,配着自酿的梅子酒,酸甜苦辣在舌尖轮转。隔壁小胖总偷吃我炸的土豆,被妈妈发现时,他涨红着脸分我半个:"我帮你改进刀工。"那天我们蹲在灶台前,用竹签戳着土豆芯,发现里面裹着颗完整的土豆,像藏了颗小太阳。
十五岁离乡求学,行李箱里塞着奶奶塞的炸洋芋。铝箔纸里层层包裹的土豆,在火车上渐渐冷却,裂开的缝隙里渗出金黄的油花。深夜的宿舍里,我学着奶奶的方法用平底锅复炸,却总炸不出记忆中的脆响。直到视频通话时,奶奶举着新炸的洋芋对镜头喊:"快看!给你留了脆的!"屏幕那头,金黄的土豆块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油香穿透电子屏幕,灼烧着我的眼眶。
去年春节返乡,发现巷口的炸洋芋摊换成了奶茶店。老宅门楣上"灶火传家"的匾额还在,只是再无人守着大锅熬油。我在厨房翻出奶奶的竹签,却发现她留下的炸洋芋食谱已经泛黄,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:"火候要像等春天,急不得。"暮色中的厨房里,我重新支起铸铁锅,看油温在黄昏中渐渐升高。当第一块洋芋浮出油面时,忽然明白这道传承百年的食物,从来不只是土豆与油的结合,而是无数个等待火候的晨昏,是掌心相叠时传递的温度,是时光沉淀出的琥珀色记忆。
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新炸的洋芋在油锅里欢快跳跃。焦香再次漫过青石板路,这次却不再是某个夏日的独享,而是要装进三百六十五天的记忆里,让每个离家的夜晚,都能从舌尖找到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