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已悄悄探出毛茸茸的新芽。我蹲在青石板上剥开一颗酸涩的野樱核,忽然听见身后竹筛里惊起的雀儿扑棱棱飞向开满蒲公英的山坡。这便是我家乡的春天,像被谁打翻的调色盘,把整座山坳染成流动的画卷。
村东头的老柳树最先感知春意。去年冬天枯黄的枝桠上,不知何时冒出了翡翠般的嫩芽,细看竟是层层叠叠的绿丝带。晨露未晞时,总见阿婆们提着竹篮在河边浣衣,水面上浮动的柳影与衣袖翻飞交织,恍若水墨画里走出的仕女。最妙是清明前后,柳条垂落水面,惊动的游鱼衔着柳枝游向深潭,倒影在粼粼波光中碎成千万片碧玉。
沿着青石板路往西走,山脚下的茶田便铺开一片新绿。记得去年此时,爷爷握着我的手在湿润的泥土里种下茶苗,他布满老茧的手掌托着嫩绿的芽尖,说这是"春天的第一杯茶"。如今那些小苗已长到半人高,尖尖的嫩叶在春风里沙沙作响。采茶姑娘们戴着竹篓穿梭其间,采下的茶叶还带着露水清甜,在竹匾里摊晾时,能听见叶片间细碎的私语。
转过山梁,整片山坳突然被粉白的花海填满。那是野樱树开花的时节,漫山遍野的樱花从山脚一直开到天际。记得去年元宵节,我们举着火把在花树下放河灯,烛光映着飘落的花瓣,仿佛银河坠入了人间。最热闹的是谷雨那天,家家户户晾晒着新酿的樱花酒,酒香混着花香在屋檐下萦绕,连檐角的风铃都醉得摇晃起来。
溪水边忽然传来清脆的鸟鸣,循声望去,是去年筑巢在竹篱笆下的白头鹎。它们在枝头蹦跳着收集春泥,羽毛被新芽染得愈发莹润。溪水里的桃花鱼也感知到春汛,成群结队地溯流而上,鳞片在阳光下闪烁如碎银。放学归来的孩童们常在溪畔捡拾彩石,说是要给白头鹎们铺成通往云端的石阶。
暮色初临时分,家家户户的炊烟裹着腊肉香袅袅升起。村头的老戏台传来咿咿呀呀的昆曲,咿咿呀呀的曲调混着炊烟,在晚霞里织成金色的网。我蹲在石磨旁看奶奶捶打新摘的艾草,青石板上渐渐洇开淡淡的绿痕,像春天在皮肤上留下的胎记。
归途经过村西的晒谷场,金黄的油菜花与紫云英在田埂上交相辉映。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悠长的牛铃,是阿伯牵着春耕的水牛经过。老牛脖颈上的铜铃在夕阳下晃出一道弧光,惊起田埂边的粉蝶,它们扑棱棱飞向天际,翅膀上沾着的花瓣,仿佛带着整个春天的重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