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梧桐叶又黄了,一片打着旋儿飘进教室。我望着书桌上那枚褪色的书签,忽然想起去年深秋和外婆一起捡拾落叶时说的话。那时她握着我的手,在斑驳的叶脉间寻找着某种神秘的纹路,说每片叶子都藏着时光的密码。
思念像一株缠绕着老墙的爬山虎,在记忆的砖缝间悄然生长。初中时住校,每周五傍晚的校门口总停着辆三轮车。外婆佝偻着背,车斗里堆着刚蒸好的青团和保温桶。她总要把最热乎的团子塞进我怀里,自己却只喝半碗凉透的茶。后来才知道,她每天五点就起床和面,就为赶在放学前送来。那些沾着面粉的青团,成了我青春期里最温暖的慰藉。
去年冬天接到外婆病危的消息,我连夜坐高铁赶回小镇。推开病房门的瞬间,消毒水的气味里浮着淡淡药香。她正用颤抖的手给窗台上的君子兰浇水,浑浊的眼睛却亮得惊人。我握着她枯瘦的手,突然发现她指节处还留着给我包扎时留下的针眼。那天我们谁也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把最后一片枯叶夹进相册,像珍藏一封永不寄出的信。
校园里的紫藤花又开了,细碎的花瓣落在我的笔记本上。记得初三那年转学,临走前班主任送我一本《飞鸟集》。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紫藤花瓣,背面写着泰戈尔的诗句:"使生如夏花之绚烂"。后来每当我遭遇挫折,就会想起那片穿越时空的花瓣。前些日子整理旧物,发现花瓣早已泛黄卷边,却在阳光下依然透着温柔的弧度。
去年教师节给恩师寄了束白菊,附上手写的感谢信。没想到她竟托人捎回一本批注密密麻麻的《论语》,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戏票——那是她年轻时参加戏曲比赛的照片。票根背面写着:"戏比天大,但学生比戏更重。"如今她鬓角已染霜雪,却仍坚持每周带病来学校教书法。那些遒劲的"仁"字,像一盏不灭的灯,照亮我们前行的路。
暮色中的操场飘着细雨,我望着跑道旁新栽的银杏树出神。树苗还细得像根竹竿,却已缀满毛茸茸的芽苞。这让我想起去年毕业典礼,班长在树苗前挂上许愿牌。有人写"愿我们如银杏般坚韧",有人写"愿此去山高水长"。如今树苗已能撑起小伞,而我们的愿望正在时光里抽枝散叶。
夜深人静时,台灯会在墙上投出摇晃的树影。这让我想起童年时外婆常讲的传说:古银杏是守护村庄的精灵,每逢月圆便化作银叶洒向人间。后来查阅资料才知,银杏确实有"活化石"之称,其寿命可达千年。或许思念正是生命最奇妙的馈赠,让我们在分离的时光里,依然能触摸到那些温暖的温度。
晨光初现,我轻轻合上日记本。书签上的叶脉在阳光下泛起金边,恍惚间又看见外婆在落叶堆里寻找时光密码的身影。或许思念从来不是沉重的负担,而是生命长河里永不干涸的支流。那些未能说出口的牵挂,未能送出的祝福,都化作年轮里细密的纹路,在岁月深处默默生长。就像此刻窗外的银杏,正用新生的嫩芽,续写着与时光的对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