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母亲已经将装着白菊的竹篮放进褪色的帆布包。我揉着惺忪睡眼跟在身后,发现父亲特意换上了三年前奶奶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。村口的老槐树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,枝桠间还挂着去年清明时系上去的彩色丝线,像一串褪色的风铃。
推开老宅斑驳的木门,灶台上青瓷碗里还残留着半块桂花糕。奶奶临终前总说,清明要吃甜的,这样逝去的灵魂才能甜甜蜜蜜。我蹲下身擦拭供桌上的积灰,木纹里竟嵌着几粒褪色的米粒,恍惚间仿佛看见她戴着老花镜,用竹筷将糯米粉和豆沙揉成团的手。
穿过爬满紫藤的回廊时,表弟突然指着墙角惊呼。那株被雷劈断的老梅树竟抽出了新芽,细碎的叶片在微风中簌簌抖动。父亲掏出手机拍照,镜头里摇曳的梅枝与三十年前他在此刻扶着奶奶拍照的画面重叠——那时她穿着月白旗袍,鬓角别着同款白菊,笑容比现在更明亮。
墓园里的松柏在风中沙沙作响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。我学着母亲的样子轻轻拂去墓碑上的浮尘,碑文"慈母林氏"四个字在春阳下泛着微光。供品摆上石案时,表弟突然发现供果里混着个橘子,那是去年清明忘记收走的。父亲笑着用红纸包好,说让山里的野橘替我们回去。
山风掠过耳际,带来远处梯田的清香。母亲忽然说起小时候的故事:奶奶总在清明前夜守着蒸笼,说蒸汽能穿透云层把思念捎给天堂。我们跟着她穿过开满二月兰的山坡,发现奶奶当年埋的竹筒里,竟还存着半袋晒干的桂花。
暮色初临时分,父亲用石锤轻轻叩击墓碑背面,发出清越的回响。这声音让我想起爷爷临终前教我的那首童谣:"清明雨,细如丝,先人笑,后人思。"供桌上的蜡烛在晚风中轻轻摇晃,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仿佛能一直延伸到云端。
下山时,母亲从背包里掏出个油纸包,是奶奶最擅长的艾草团子。表弟咬开软糯的米团,豆沙的甜香混着艾草的微苦,竟与记忆中一模一样。山脚下卖花生的老伯看见我们,特意多塞了袋花生米:"清明带回去,给先人尝尝鲜。"
归途的暮色里,我忽然明白清明不仅是祭奠,更是与生者共度的记忆。那些被岁月磨旧的物件、散落在时光里的絮语,都在这个特殊的时节重新鲜活。父亲说每个清明都要来,让山知道我们记得,让风知道我们爱着。此刻,晚风捎来远处孩童的嬉闹声,像穿越时空的童谣,轻轻回荡在群山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