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我总爱站在老槐树下看母亲在厨房忙碌。油盐酱醋的香气与炊烟缠绕着升腾,在暖黄的路灯光晕里织成细密的网。那时节,母亲系着褪色的碎花围裙,在氤氲的水汽中弯腰切菜,青瓷碗里渐渐盛满翡翠般的青菜,恍惚间仿佛看见时光也在这里打了个转。
有母亲在,四季都藏着温柔的褶皱。春寒料峭的清晨,她会在我的书包夹层塞进温热的豆浆;盛夏蝉鸣聒噪的午后,她手编的草席总铺在书桌前;秋叶簌簌落满台阶时,她晾晒的桂花蜜会染红整个玻璃罐;冬雪纷扬的傍晚,她织的毛线袜里藏着暖融融的棉花。去年深秋我发高烧,她整夜用井水浸过的毛巾为我敷额,晨光微熹时发现案头竟摆着三碗冒着热气的药膳羹。这些细碎的温暖像春蚕吐丝,在岁月的经纬里织就永不褪色的锦缎。
有书页为伴,荒原也能长出星辰。初中逃课去图书馆的旧事至今记忆犹新。那是个被蝉鸣声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午后,我在《飞鸟集》里遇见泰戈尔的诗句:"生如夏花之绚烂,死如秋叶之静美。"泛黄的书页间夹着父亲年轻时写的读书笔记,褪色的蓝墨水洇染着"知识是暗夜里的萤火"的批注。后来每当我陷入迷茫,总想起图书馆穹顶漏下的天光,在《瓦尔登湖》的湖畔与梭罗对话,在《百年孤独》的雨季里触摸马孔多的孤独。这些文字如同暗夜里的萤火虫,引着我穿越思想的迷雾,在浩瀚书海中找到属于自己的灯塔。
有山水为镜,方知天地辽阔。高考前的盛夏,父亲带我去皖南写生。在宏村斑驳的青石巷里,我第一次懂得"苔痕上阶绿"的深意;在九华山云雾缭绕的佛像前,突然领悟"山色空蒙雨亦奇"的禅意。最难忘的是在黄山观日,凌晨四点裹着军大衣等待,当第一缕金光刺破云海时,整座山峦都在霞光中苏醒。那一刻终于明白,古人为何说"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",原来真正的远方不在试卷的分数里,而在天地开合间的浩然正气中。
有传统为脉,文化永续传承。去年除夕,家族长辈们围坐在祠堂修缮后的八仙桌前。八十五岁的太奶奶颤巍巍地捧出族谱,泛黄的宣纸上"忠厚传家久,诗书继世长"的墨迹依然清晰。表弟在手机上直播祭祖仪式,海外留学的表妹通过视频向先祖行礼。当电子蜡烛与线香共燃,当《诗经》吟诵与古琴曲共鸣,我突然触摸到文明的根系——那些在时光长河里沉淀的礼仪、节庆、手艺,正以新的姿态生长在当代生活里。就像祠堂门楣上那副对联,纵使风雨侵蚀,"诗礼传家"四个字始终如松柏苍劲。
暮色渐浓,母亲端着刚出锅的莲藕排骨汤走来。瓷勺轻碰碗沿的清响中,我忽然懂得"有"的深意:它不仅是物质的存在,更是精神栖居的港湾。那些在时光长河里恒久闪耀的温暖、智慧、壮美与传承,恰似永不熄灭的星光,照亮我们前行的路。当城市霓虹渐次亮起,我依然能在母亲眼角的细纹里,在书页间的批注里,在山水间的云雾里,在祠堂的烛火里,看见永恒的中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