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清晨,我总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日出。晨雾还未散尽,远处的山峦像被泼了墨的画卷,近处的稻田泛着金色的波光,露珠在草叶间滚动着晶莹的光。这片土地用四季更迭的笔触,在我记忆的宣纸上勾勒出永不褪色的水墨长卷。
沿着青石板路往山坳里走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层叠的梯田。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子,农人们用竹耙在阡陌间翻出松软的泥土,汗水滴落处便绽开嫩绿的禾苗。五月插秧时,整个山谷都成了流动的碧玉,老人们常说"插秧如绣花",看阿婆们弯腰时银发与稻穗齐舞,指尖翻飞间将山风绣进翠色经纬。秋收时节,稻浪翻滚成金色的海,连枷敲打稻穗的脆响惊起白鹭,在暮色中划出优雅的弧线。
转过山梁,溪水声便成了最自然的序曲。这条蜿蜒的溪流串联起整个村落,清晨的薄雾里常有渔翁撑着竹筏撒网,网眼漏下的阳光在水面织就细碎的星子。孩子们赤脚踩在鹅卵石上,看水底游弋的锦鲤,指尖轻触处便溅起圈圈涟漪。最妙的是雨后初晴的黄昏,彩虹横跨天际与溪水相接,晚归的牧童吹响竹笛,清音混着水声飘向开满野菊的山坡。
沿着溪岸往上游走,青砖黛瓦的村落便星星点点浮现。百年历史的祠堂前,石狮镇守着门前的古井,井栏上深深浅浅的刻痕记录着多少代人的故事。春分时,老人们会抬着祖牌在祠堂前摆上新蒸的艾粿,糯米在青箬叶里裹着艾草香,甜糯的滋味里沉淀着宗族记忆。村口那座风雨桥,廊柱上雕刻着百子千孙图,廊檐下垂挂的铜铃在风中叮咚作响,仿佛在诉说时光的故事。
村东头的老榨坊最是令人神往。石臼里残留着陈年的芝麻香,木榨的齿轮已生满青苔,但逢年过节,老匠人仍会取出祖传的铜秤,称量着新磨的油香。春日的清晨,油坊飘来现炸的油条香,混着柴火灶的松烟味,在巷子里织成温暖的网。孩子们围着石磨看芝麻变成香油,看金黄的油汁从石槽缓缓流淌,在晨光中泛起琥珀色的涟漪。
暮色四合时,家家户户的炊烟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村西头的晒谷场。石碾子旁,金黄的稻谷铺成巨大的圆盘,晚风掠过时便扬起细碎的雪。归巢的鸟儿在晒谷场盘旋三圈,才肯飞向山间。月光洒在谷堆上,老人们围坐讲述着"五谷丰登"的传说,新米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银发,却让讲述的嗓音愈发清亮。
去年深秋回乡,发现村口新修了观景台。站在高处俯瞰,整片梯田如同大地书写的狂草,溪流是蜿蜒的墨线,山峦是遒劲的笔画。无人机掠过田垄,在空中划出"乡村振兴"的轨迹。老祠堂门楣上新添了"美丽乡村"的匾额,青砖墙上爬满紫藤,春日里落英缤纷,恰似给古老村落披了件淡紫色的纱衣。
今晨推开窗,发现村南的荷塘又开了新藕。粉白的花瓣在晨露中摇曳,蜻蜓点水时搅碎了满池碧玉。我蹲在田埂边看老农剪去枯荷,他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拂过藕节,像在抚摸孩子的脸庞。"这藕要留两指宽,明年才能长成藕节。"他笑着说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三十年的种植经纬。
这片土地的美,不仅在于山水相映成画的景色,更在于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。春耕秋收的号子,晒谷场上的欢笑声,祠堂前的族老絮语,共同编织成这张永不褪色的锦缎。当无人机掠过金黄的麦浪,当古法榨油与现代化设备并肩而立,我忽然懂得:家乡的美,是传统与现代的和弦,是岁月沉淀的琥珀,更是代代相传的温情。这片土地永远在生长,就像村口那株老槐,年轮里镌刻着光阴的故事,枝叶间永远向着阳光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