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声裹挟着暑气在老槐树梢间流淌,外婆佝偻着背坐在竹编藤椅上,银发被阳光镀成淡金色。她布满皱纹的手捏着两片薄如蝉翼的槐叶,叶脉间凝结的露珠正沿着叶边滚落,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涟漪。
"小满你看,这槐花要摘带露水的才甜。"外婆将沾着晨露的槐花轻轻放入竹篮,深褐色的陶罐里躺着半袋面粉,罐底还压着几块发白的红糖。我蹲在青砖地上,看外婆用布满茧子的手指捻起一朵槐花,花瓣上的露水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,像极了外婆讲述往事时眼角的笑纹。
七岁那年的槐花雨格外绵密,外婆总在清晨五点准时起身。她教我用竹竿挑落最顶端的槐花,说这样能避开蜜蜂的采蜜高峰期。我学着她的样子踮脚够枝,却总被晃动的枝条打翻竹篮。外婆从不责备,只是用沾着面粉的手掌包住我发红的手指,教我辨认槐花蒂上细密的绒毛——那是区分雌雄花的关键。
面团在晨光中醒发时,外婆会讲起她年轻时的故事。1958年饥荒时期,她和母亲用槐花充饥,却因误食未成熟的果实险些中毒。她至今记得母亲用竹筒引水煮槐花的情景,蒸汽在晨雾中升腾成记忆的轮廓。"记住啊,做槐花饼要三揉三醒,面皮要像春蚕吐丝般柔韧。"外婆的皱纹里藏着时光的密码,每道褶皱都记录着食物与亲情的共生。
制作过程比想象中艰难。第一次和面时面团总在揉捏中开裂,外婆用槐叶汁代替清水和面,说这样能增加韧性。她示范如何用掌心画圈将面团抻薄,如同在宣纸上勾勒水墨画。当第一张透如蝉翼的面皮在竹匾上铺展时,我忽然明白为何外婆总说"食物是有记忆的"——那些被揉进掌心的晨露、被晒透的阳光,都在面皮上凝固成时间的标本。
暮色四合时,槐花饼在柴火灶里膨胀成金黄的云朵。外婆用麦秸编成的漏勺轻轻翻动面饼,焦糖色的糖浆从边缘缓缓渗出,与槐花的清甜交融成独特的香气。邻居王婶提着竹篮来取饼时,外婆正用竹筷夹起一块刚出炉的饼,琥珀色的糖丝在齿间拉出细长的丝线。
如今每当我站在厨房的方寸之地揉面,总能听见外婆的叮咛在耳边回响。那些被揉进掌心的晨露、被晒透的阳光,都化作面皮上的细密纹路。去年深秋,我用外婆的陶罐装着槐花饼寄给远嫁的表妹,她在视频里笑着说:"饼皮薄得能透光,和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。"镜头外传来外婆布满皱纹的笑声,混着槐花的香气,穿越时空在厨房里氤氲。
窗外的槐花又开了,细碎的花瓣落在案板上。我学着外婆的样子将面团抻成圆月,忽然懂得食物最珍贵的部分,从来不是味觉的享受,而是揉进掌心的晨昏、渗进面皮的岁月。那些被时光浸润的手艺,终将在某个清晨,化作一缕穿越时光的香气,轻轻叩响记忆的门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