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晨雾还未散尽,屋檐下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青石板路上零星的水洼。我蹲在老宅门前的石阶上,看祖父用竹帚轻轻扫去台阶上的露水,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苔,总在这样湿润的清晨泛着微光。这座藏在皖南山坳里的村庄,像幅未干的水墨画,总让我想起幼时在竹床上听祖母讲牛郎织女的故事。
沿着蜿蜒的溪流往里走,两岸的毛竹在风中沙沙作响。春笋破土时,整片竹林都成了翡翠色的海洋,采笋人背着竹篓穿行其间,惊起几只白鹭掠过水面。最妙的是雨后的黄昏,山岚裹着草木清香漫进村口,祠堂前的戏台飘来咿咿呀呀的唱腔,老戏迷们围坐在天井里,就着新摘的枇杷分食,连空气都浸着蜜糖般的甜。村西头那座百年老桥,石缝里长出的蕨类植物总在雨季疯长,桥洞下能看见鱼群在清澈的水底穿梭,像流动的星子。
腊月二十三小年,整个村庄都会被糖瓜的甜香笼罩。谁家灶王爷画像前都供着麦芽糖和花生,孩子们提着竹篮挨家讨要,竹篮里装着新蒸的年糕和染红的鸡蛋。最热闹的要数祭祖的傍晚,族老们穿着靛蓝布褂,在祠堂里点起三炷线香,檀香缭绕中,九十岁的曾祖母颤巍巍地捧出传家木匣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光绪年间的族谱。月光漫过雕花窗棂,照在供桌上摆着的青瓷酒壶上,那是我太爷爷参加辛亥革命时得的勋章。
村东头的晒谷场是记忆里最鲜活的剧场。春分时,家家户户把新收的稻谷铺成金色地毯,老农们用木耙翻动谷粒的沙沙声能传遍整个山谷。秋收后的傍晚,孩子们会偷来竹匾,把刚打下的柿子摆成小山,偷尝未熟的果实,被酸得直吐舌头。最难忘是除夕夜,全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,祖父用红纸剪出窗花,祖母在煤油灯下纳着千层底,我趴在门槛上数着鞭炮碎屑,看它们在月光下像萤火虫般明明灭灭。
近年返乡总能看见新修的柏油路蜿蜒进山坳,村委会门前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旅游宣传片。老祠堂旁建起了民宿,天井里架着玻璃花房,游客们举着单反拍摄百年香樟。但每逢清明,还是能看到背着竹篓上山的老人,他们用山泉水煮野菜,在老井边清洗刚摘的艾草,包出的青团依然带着柴火香。村口新开的杂货铺里,货架上并排摆着矿泉水和竹筒茶,老板娘说现在年轻人爱喝冷萃,却依然固执地保留着祖传的桂花米酒。
暮色四合时,我常去村后的观星台。北斗七星正悬在老戏台的飞檐上,山风掠过新栽的银杏树,沙沙声与百年前相似。月光把晒谷场的石板路浇成银色,恍惚间又见祖父在灯下修补农具,祖母用蓝印花布缝制香囊,孩子们追逐着纸鸢跑过田埂。这座被群山环抱的村庄,始终保持着与世无争的节奏,就像祠堂梁柱间那道横贯百年的裂纹,沉默地记录着时光的流转。
当城市霓虹遮蔽了星空,我总在异乡的深夜想起家乡的萤火。那些散落在青石板路上的光点,是祖辈用世代相传的星光编织的网,轻轻托住每个归乡人的行囊。或许真正的故乡从来不在地图上某个坐标,而是深藏在血脉里的山川轮廓,是竹叶沙沙的絮语,是井水永远温润的触感,是无论走多远,回到原点时依然能闻到柴火灶上煨着板栗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