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清晨,我总爱站在巷口的香樟树下等校车。树冠如巨大的翡翠穹顶垂落下来,细碎的光斑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在青石板上。这株比我年长许多的香樟,枝干上缠绕着褪色的红绸带,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像位沉默的守门人。
春日的香樟最是鲜活。新抽的嫩芽像婴儿蜷曲的手指,在料峭的春风里舒展成翡翠色的小扇子。树皮皲裂的纹路里嵌着去年深秋的枯叶,经雨水浸润后泛着琥珀般的光泽。记得去年此时,隔壁阿婆在树下支起竹筛晒陈皮,阳光透过叶片在她佝偻的背上织出细密的网格。她常仰头望着树冠说:"这树啊,根扎得深,才能把春色藏得这般好。"
夏日的树荫是天然的庇护所。蝉鸣未起时,总能在树根处发现半块被压扁的橡皮擦,那是某个课间偷偷溜出来的孩子留下的。树皮上的沟壑里藏着无数秘密,有刻着名字的树桩,有塞进去的纸星星,还有被雨水泡烂的考卷。最奇妙的是树冠中央那处天然孔洞,直径足有脸盆大,盛夏午后成了天然的避暑茶座。张爷爷的藤椅永远摆在那,铝制茶壶里永远翻滚着茉莉香片。
秋意渐浓时,香樟会结出星星点点的蓝黑色果实。这些被称为"樟树籽"的小灯笼,总在某个霜降的清晨突然坠落,砸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校工老周有个特别的收集习惯,把落果铺在花坛边晒干,说是能驱虫防蛀。深秋的黄昏,常能看到他佝偻着背,用竹扫帚仔细清扫树下的落叶,落叶堆里偶尔会翻出褪色的布老虎,那是某个孩子秋游时遗落的玩具。
最动人的是香樟的韧性。前年台风过境时,树冠被狂风撕扯得七零八落,但主干始终倔强地挺立着。如今那些曾被撕裂的伤口早已愈合,树皮上蜿蜒的疤痕与青筋般凸起的纹理,反而让整株树显得更加苍劲。去年冬天大雪压断过两根侧枝,春天却从伤口处抽出更粗壮的新芽,在暮色中泛着青铜器般的光泽。
如今我已长大,校车不再停驻在巷口。但每次途经香樟树,仍会驻足回望。那些曾在树下嬉戏的伙伴,那些刻在树皮上的青春印记,都化作年轮里的故事。树影婆娑间,我忽然懂得,香樟的美不只在四季轮回的容颜里,更在它把风雨化作年轮的智慧中——正如它用深扎地底的根系守护一方水土,也默默收藏着每个路过者的故事,让时光在年轮里沉淀成永恒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