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,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我蹲在爷爷的藤椅旁,看他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那株新栽的香樟树苗。树皮上还带着泥点,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晃,像极了爷爷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。
爷爷总说自己是棵"老槐树"。他的白发和树皮一样皲裂,但腰板却挺得笔直。每天清晨五点,他都会准时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写毛笔字。墨汁顺着狼毫滴在宣纸上,晕开一朵朵墨梅,连我都能认出那些歪歪扭扭的"福"字。他的砚台边永远摆着个搪瓷缸,泡着从后山采来的野菊花,香气能飘过整个晒谷场。
去年春天,爷爷执意要教我种树。他翻出珍藏的《农事手册》,用放大镜仔细研究香樟的种植间距。那天我扛着铁锹去后山挖树坑,却把锹柄磨得通红。爷爷见状,从竹篓里掏出块老腊肉塞给我:"种树就像养娃,急不得。"他示范时,枯瘦的手掌能轻松握住树根,像老农抚摸婴儿般将树苗扶正。我忽然发现他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那是长期与泥土打交道的勋章。
梅雨季来临时,香樟树苗突然蔫了。叶片蜷曲发黄,像爷爷咳出的黑痰。我急得直跺脚,爷爷却掏出个红布包,里面是晒干的艾草和陈年米酒。"老树发新枝,得用土办法。"他教我用艾草水给树根泡脚,又用米酒在树干画符。那天他喝得微醺,蹲在树下哼起了采茶调,雨水混着酒水渗进泥土,竟真的在半个月后带来了转机。
如今香樟已长到齐腰高,树冠能遮住半个晒谷场。爷爷的藤椅换成了竹编的,却依然保持着清晨写字的习惯。上周他教我写"坚持"二字,狼毫在宣纸上划出遒劲的弧线:"你看这树,每长高一寸,根就往深处扎一寸。"我望着树影里佝偻的背影,忽然明白那些被岁月压弯的脊梁,原来都是向大地深扎的根系。
暮色渐浓时,爷爷又去老槐树下写生。我捧着新泡的野菊花茶跟过去,发现他宣纸上的墨梅旁,多了一株正在抽芽的香樟。晚风掠过树梢,将两株树的影子揉在一起,仿佛时光在此处打了个温柔的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