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穿透纱窗,老槐树的影子在泛黄的作业本上摇晃。我握着铅笔的手忽然顿住,墨迹在"我的奶奶"三个字上晕开一朵蓝花,这场景与记忆中那个闷热的午后重叠,连空气里漂浮的蒲扇碎屑都仿佛触手可及。
那时我刚上三年级,总被作文题目难住。教室后排的座位永远堆着写满橡皮屑的草稿纸,而我的本子上永远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。"今天吃了什么""昨天看了什么",这些机械的句子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飘进不了老师批改时的红色笔迹。直到那个蝉声刺耳的黄昏,奶奶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。
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竹编的蒲扇在阳光下泛着青光。当班主任说明来意时,奶奶从布袋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半块绿豆糕和一支毛笔。"作文不是写给神仙看的,是写给心里话的。"她把毛笔塞进我汗津津的手心,墨香混着绿豆糕的甜味在教室里漫开。
那天下午,奶奶搬来条板凳坐在教室后排。我照旧对着"我的奶奶"发呆,她却用蒲扇轻轻敲打我的课桌:"看看窗外那棵槐树,春天的花是淡紫的,夏天结的豆荚像小鼓槌,秋天的叶子会变成蝴蝶翅膀的颜色。"我抬起头,发现连蝉蜕都挂在枝头,在暮色里闪着琥珀色的光。
"记住了,作文不是背字典里的词,是看生活的纹路。"奶奶从布袋里掏出个铁皮盒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泛黄的笔记本。最上面那本密密麻麻记着:"1978年5月3日,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,针脚歪歪扭扭却暖和;1979年9月15日,父亲背我去看社戏,汗把戏台上的水袖都浸湿了。"那些歪斜的字迹像田埂上的小径,通向记忆深处。
转折发生在写"难忘的事"那篇作文。我写奶奶冒雨送我去医院,却把"雨点打在伞面上像撒了满天的珍珠"写成"雨点像撒了满天的玻璃珠"。奶奶用毛笔蘸着红墨水圈住那句话:"珍珠是海里长的,玻璃珠是炉子里烧的,你奶奶淋的是雨,不是炉火。"她教我把"玻璃珠"改成"雨珠滚过伞面,在奶奶的蓝布衫上画了道彩虹",那晚台灯下,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文字在纸上开出花来。
如今每当我提笔,总能听见蒲扇轻摇的声音。奶奶教我的不只是作文技巧,更是如何用眼睛当筛子,滤掉浮夸的辞藻,留下生活的粗粝与温度。她走后,那个铁皮盒一直锁在书柜最上层,盒盖上用毛笔写着:"作文是种子的日记,要写它如何在泥土里发芽。"
窗外的槐花又开了,细碎的花瓣落在摊开的作文本上。我忽然明白,那些被红笔圈改过的句子,那些在奶奶膝头听来的故事,早已化作笔尖流淌的溪水。当墨水在纸面蜿蜒出新的轨迹时,我仿佛看见时光深处,有位老人正用蒲扇轻轻拨开记忆的云雾,让真相像槐花一样,一瓣瓣落在最合适的季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