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傍晚,我总爱坐在村口那方青石围成的小池塘边。暮色中的池塘像一块被晚霞浸透的翡翠,水面浮着几片枯黄的荷叶,蜷曲的叶缘垂在碧波之上。远处炊烟袅袅升起,与天际的晚霞融为一体,蝉鸣声此起彼伏,偶尔有归巢的麻雀掠过水面,惊起一圈圈涟漪。
池塘的东南角立着棵歪脖子柳树,细长的枝条垂进水里,在月光下投出婆娑的影子。树根处盘踞着块半人高的青石,石缝里钻出几簇野草,草丛中常能看见泥鳅在月光下扭动银亮的脊背。最让我着迷的是池中央那丛睡莲,每当暮色四合,粉白的花瓣便缓缓闭合,像在给整片水域盖上一层薄纱。
春日的池塘是生机勃发的剧场。柳叶刚抽出嫩芽时,水面上便游满了红蜻蜓,它们点水写诗的瞬间,惊醒了沉睡的睡莲。孩子们赤着脚踩进浅滩,裤脚沾满细碎的鹅卵石,水花溅起的高度恰好能打湿他们的刘海。最热闹的当属清明时节,家家户户放纸船,彩纸折成的莲花灯顺流而下,载着供品与祈愿,在晚风里摇摇晃晃地消失在桥洞尽头。
盛夏的池塘成了天然的避暑胜地。正午的阳光把池水晒成澄澈的玻璃,浮萍在水面织出密密的绿毯。老人们摇着蒲扇坐在石阶上,看孩子们用芦苇杆钓起一尾尾银鱼。有次我看见张阿婆弯腰打捞漂浮的荷叶,她布满皱纹的手掌托着叶片,像捧着刚摘下的翡翠。荷叶边缘的露珠滚落时,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。
秋天的池塘褪去了浮华,显露出本真的模样。水草褪成深褐色,蜻蜓褪去金边,只剩灰褐色的翅翼停驻在残荷上。放学的孩童们不再光顾这里,池水倒映的云影变得稀疏,偶尔有野鸭划破水面,惊起一圈圈年轮般的涟漪。但每到霜降前后,池边的芦苇会突然变得金黄,在冷风中摇曳出沙沙的私语,仿佛在诉说秋天的絮语。
冬日的池塘冻结成镜面,冰层下封存着整个季节的呼吸。孩子们用树枝在冰面上画迷宫,滑冰的少年踩着冰车掠过,冰面发出细微的破裂声。除夕前夜,家家户户会往冰面撒盐,看着冰层慢慢绽开细密的花纹,如同宣纸上晕开的墨迹。有年除夕,我看见王木匠带着全家在冰面上凿出个洞,洞口系着红绸,里面藏着他们新酿的米酒。
暮色渐浓时,池塘总会泛起一层薄雾。雾气中浮现出外婆纳鞋底的剪影,她苍老的手指穿梭在经纬之间,针脚细密如池底的水草。雾气漫过石桥,将桥墩上的青苔染成深绿,恍惚间又见少年时的自己,在雾中追逐着那只断线的纸鸢。纸鸢最终消失在雾霭深处,却把天空裁出个永远留不住的缺口。
如今池塘边的青石已爬满青苔,柳树依然保持着歪斜的姿势。偶尔有游客驻足拍照,镜头里永远少不了一池碧水,几片残荷,和倒映在水面的人影。我常想,或许每个生命都是池塘里的一朵浪花,转瞬即逝却曾折射过整个星空。那些被水草缠绕的时光,那些在涟漪中碎裂的梦境,最终都会沉淀成池底最深的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