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鸣声在夏日的午后格外清脆,我趴在老槐树的枝桠间,望着巷口那辆褪了漆的凤凰牌自行车发呆。车铃早已锈蚀,车筐里还插着半截枯萎的向日葵,像极了我被现实揉皱又展平的日记本。父亲说这辆车是我六岁时的生日礼物,可直到此刻,我依然没能真正驾驭住它。
记得第一次跨上车座时,金属把手的凉意渗进掌心。父亲扶着后座的手稳如磐石,我却像只慌不择路的雏鸟,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。血珠渗出时,我看见他眼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,转身从门后拎出个塑料医药箱。碘伏棉签碰触伤口的瞬间,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也是这样闷热的午后,父亲在车棚里擦拭这辆老自行车,金属链条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"记住,骑车不是比谁跑得快,而是比谁看得准。"父亲用砂纸打磨着刹车片,砂砾簌簌落在他的旧工装裤上。那天他特意把车铃修好了,清脆的铃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。我跟着他绕着巷子练习了整整三天,可每当车头歪斜时,父亲总会及时扶正。直到第四天清晨,他突然松开了手,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,却硬是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第七天傍晚,巷口的石板路被暴雨冲刷得发亮。我鼓起勇气让父亲松手,车把在风里剧烈晃动,雨水顺着发梢灌进衣领。就在即将撞上电线杆的瞬间,我忽然瞥见父亲站在两米开外,工装裤上沾满泥点,却笑得像孩子般灿烂。那一刻,我鬼使神差地拐向路边,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。当车轮终于平稳碾过最后一块水洼时,我才发现父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暮色中。
现在这辆老自行车静静停在车棚角落,车筐里插着支新开的向日葵。上周同学聚会,几个男生吹嘘着百米冲刺的记录,我默默推着自行车穿过操场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我突然想起父亲修车时说的那句话:"车头偏了就慢慢调整,别急着踩油门。"就像人生路上,与其盲目冲刺,不如先学会与自己的影子共舞。
蝉鸣渐渐弱下去时,我轻轻转动生锈的车把。链条转动的咔嗒声里,我听见六岁那年的蝉蜕正在车铃里苏醒。父亲修车时的叮咛、膝盖上的血痂、暴雨中的拐弯,这些碎片在暮色里拼凑成完整的成长图景。或许真正的骑行,从来不是征服道路,而是学会在摇晃中保持平衡,在跌倒后依然敢再次出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