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,山涧深处传来细碎的叮咚声。我蹲在青石板上,看溪水从苔痕斑驳的岩缝间蜿蜒而出,在晨光中泛起细碎的银鳞。几片被露水打湿的蕨类植物垂在水面,随着水流轻轻摇晃,仿佛在为这初醒的山谷唱着清亮的晨曲。
溪水在山腰处拐了个弯,绕过几块被岁月打磨得圆润的巨石。石缝间探出几簇碧绿的苔藓,像给溪岸系上了青玉腰带。最有趣的是那处天然石槽,水在这里聚成半米深的潭,阳光穿透水面时,能看见水底摇曳的野花和游弋的蝌蚪。孩子们常把石块投入潭中,看涟漪一圈圈荡开,惊得石缝里的青鱼"嗖"地窜向深处。溪水在这里拐了三个弯,每道弯都藏着不同的秘密:左岸的芦苇丛里能听见布谷鸟的啼鸣,右岸的松林下有松鼠藏着的松果,而正中的石滩上,总留着几枚不知哪个季节遗落的枫叶。
夏日的溪水最为欢腾。山泉裹挟着融雪的凉意奔涌而下,在陡峭处撞碎成千万颗珍珠。我曾在暴雨后的傍晚见过这样的场景:雨水顺着山脊汇成银链,在溪涧中翻涌着奔向山谷。岸边歪脖子柳的枝条被激流冲得东倒西歪,却依然倔强地垂向水面,仿佛在与流水玩着永不停歇的捉迷藏。溪底的鹅卵石被冲刷得愈发圆润,像被时光打磨过无数次的古玉。这时溪水会漫过石阶,卷着青苔和松针向前疾驰,把整个山谷都浸润在潮湿的清凉里。
秋天的溪畔铺满金黄的银杏叶。叶片打着旋儿落入水中,随着水流打着转儿沉向溪底。那些被水流激起的漩涡,总能把飘落的叶子重新抛向空中,在阳光下划出金色的弧线。我见过老渔夫蹲在溪边垂钓,他的竹竿几乎要碰到水面,却总也等不到鱼儿上钩。他说溪里的鱼最懂季节,春天吃蝌蚪,夏天啄蜻蜓,秋天啄银杏叶,冬天就蜷在石缝里冬眠。溪水这时候变得格外温润,能照见岸边的枫树和芦苇,把它们的倒影揉碎成粼粼的波光。
冬日的溪流会裹上银色的冰甲。清晨推开门,看见山涧的入口处结着薄冰,像给溪水戴上了珍珠项链。冰层下传来细微的流水声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银鱼在冰面下游弋。孩子们会拿小石块敲击冰面,清脆的声响能传到半山腰。最冷的那天,溪水会在冰层下发出咕嘟咕嘟的气泡声,据说那是山神在冬眠前吐出的最后一口气。我曾在这样的天气里看见老人在溪边烧火,他说是用溪水煮的野菜粥能暖和整个冬天。
暮色四合时,溪水会变得格外温柔。夕阳把水面染成琥珀色,水草在波纹中轻轻摇曳,像无数条绿色的绸带。归巢的鸟儿掠过水面,翅膀尖沾着细碎的金粉。溪畔的野花在晚风中点头,把香气揉进水里。有牧羊人赶着羊群经过,羊蹄踏碎水面上的星光,那些碎光便顺着溪流漂向远方,消失在群山的褶皱里。
溪水年复一年地流淌,带着山间的露珠、松针和野花,穿过无数个晨昏与四季。它教会我生命本该如此,不必执着于某个方向,只要保持前行的姿态,就能穿越重重山岭。那些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块,最终都变得温润如玉;那些沉入溪底的落叶,来年又会化作滋养新芽的养分。就像溪水永远在流动,却始终与山峦保持着默契的对话,在循环往复中完成生命的轮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