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午后,蝉鸣声裹挟着热浪扑进教室窗户。我握着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圈,忽然被前排女生翻动课本的沙沙声吸引。她摊开的笔记本里夹着张泛黄的纸片,上面工整写着"学车日记",字迹像初春柳枝抽芽般稚嫩。这行字突然刺破了我记忆里的某个角落,那些关于自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,关于摔破膝盖渗出的血珠,关于在梧桐树影里学会的勇气,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,纷纷扬扬落回记忆的原野。
第一次见到那辆老式凤凰牌自行车是在巷口修车摊。斑驳的漆面下隐约可见"1987"的钢印,车把上缠着褪色的红丝带,像位历经沧桑的老者。父亲说这辆车是祖辈留下的"传家宝",车铃锈得发哑却依然能发出清越的叮当声。那天我蹲在车旁数轮圈,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马蔺花沾着晨露,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。车座上残留的体温让我想起去年冬天,母亲裹着这条红丝带送我去幼儿园,冰碴子打在睫毛上的刺痛感至今记忆犹新。
真正的考验在立秋后的周末降临。我攥着教练给的《骑行手册》,扉页上"保持平衡,目视前方"的烫金字在阳光下闪烁。第一次上车时,后轮突然打滑,整个人重重摔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。膝盖火辣辣地疼,却听见身后传来教练温和的提醒:"重心前倾,膝盖微曲。"那个黄昏,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我数着树影练习蹬踏板,发现每完成一个八拍,夕阳就往树梢挪近半寸。当第十次摔倒时,手肘结痂的伤口开始渗出淡黄色血痂,混着汗水在掌心结成暗红的痂壳。
转折发生在霜降那天。连续三周练习后,我第一次能独自骑行半公里。路过老槐树时,发现树根处堆着半人高的落叶,金黄的叶脉在风中翻卷如浪。突然想起《手册》里说的"观察路况",我下意识减速,却因紧张猛踩刹车,前轮撞上石阶摔得四轮朝天。这次摔得比以往更狠,却意外发现车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保温杯,杯身上贴着张便签:"坚持就是胜利"。抬头望见教练站在三米外的银杏树下,金黄的落叶正从她肩头簌簌落下。
真正突破发生在小雪节气。那天清晨结了薄霜,我裹着棉手套尝试长距离骑行。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,像在演奏冰晶交响曲。经过废弃的纺织厂时,生锈的卷帘门突然滑落,我本能地侧身避让,车把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。惊险瞬间过后,我竟奇迹般保持平衡,风灌进衣领的瞬间,忽然明白教练说的"车是延伸的肢体"。当夕阳把冰面染成琥珀色时,我已经能轻松骑行两公里,车轮在结霜的路面印出清晰的月牙形轨迹。
春分那天,我载着母亲去郊外踏青。车铃在晨雾中清脆作响,母亲戴着那根褪色的红丝带,鬓角新添的银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光。经过当年摔伤的梧桐树时,树干上贴着张手绘海报,上面画着个戴头盔的小人,旁边写着"骑行安全宣传"。车轮碾过湿润的泥土,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凝成七彩光斑。母亲突然说:"当年你学车时,我总在树荫下给你擦汗。"我这才想起那些被汗水浸透的练习服,那些在树影里数数的午后,那些摔破的膝盖与结痂的伤口。
如今那辆凤凰自行车依然停放在车棚角落,车铃经过重新上油,依然能发出清越的声响。每当夜深人静时,我常想起教练的话:"骑行是学会与重力共舞的艺术。"那些在青石板上练习平衡的日子,那些在霜雪中突破自我的瞬间,那些与自然对话的成长历程,最终都化作车轮碾过时光的印记。就像此刻望向窗外,发现梧桐树又抽出新芽,而我的掌心,依然留着当年学车时留下的淡褐色疤痕,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