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暮色里,我总爱站在老宅的青石台阶上远眺。远处黛色山影被晚霞浸染成琥珀色,铁轨上零星的煤渣在暮风里打着旋儿,像极了父亲当年在月台上留下的那抹苍白的灰。记忆中的那个背影,是时光长河里永不褪色的剪影。
第一次注意到父亲的背影是在六岁那年的深秋。老式绿皮火车鸣笛时,他正蹲在月台边给母亲系围巾。深褐色的呢子大衣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里。我踮着脚尖想帮他整理衣领,他却突然直起身,用布满老茧的手掌将我护在身后。铁轨震颤的余波顺着他的脊梁传过来,让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那道佝偻却坚定的轮廓。
真正刻进骨血的背影出现在十七岁离乡那日。父亲执意要送我到火车站,我执意要他留在家里。两个倔强的身影在月台口拉扯了十分钟,直到他突然转身走向票房。我追出去时,正看见他踮着脚尖去够行李架上的包裹,深蓝工装裤膝盖处磨出的线头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他转身时,我看见他后颈新添的银丝像雪地里的枯草,而那道曾让我引以为傲的挺拔脊梁,此刻正被岁月压弯成问号。
最震撼的背影出现在母亲病危的冬夜。我伏在病房外的瓷砖地上,听着监护仪尖锐的警报。走廊尽头的门突然被推开,父亲裹着厚重的棉袍跌进来,呼出的白气在口罩上凝成冰花。他单膝跪在病床前,颤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母亲枯瘦的手背,后背几乎要贴到床沿。月光从百叶窗漏进来,在他肩头洒下细碎的银斑,那道曾经挺拔的脊梁此刻弯成满月,却仍努力撑起最后的守护。
去年深冬返乡,在老宅阁楼发现父亲珍藏的铁盒。褪色的火车票根里夹着张泛黄的照片,是母亲抱着我站在月台前的合影。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:"1978.3.15,送囡囡去省城读书"。照片里父亲的背影笔直如松,可铁盒边缘却留着道深褐色的痕——那是他年轻时扛着建材爬脚手架摔伤的印记。岁月在脊梁上刻下的不仅是皱纹,更是沉默的担当。
暮色渐浓时,我常在老宅的藤椅上翻看旧相册。那些斑驳的相片里,父亲的背影时而像青松般矗立,时而像老树般盘虬。他教会我用脊梁丈量责任,用背影诠释坚守。如今每当我走过人生的站台,总会想起那个永远站在离别的方向,用背影为前路加冕的父亲。他的脊梁早已融入时光的经纬,却永远在我生命的原野上投下温柔的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