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我望着书桌上那盏台灯,暖黄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。台灯下摊开的课本还残留着昨夜温热的牛奶渍,那是妈妈悄悄放在桌边时打翻的。这样的场景像一串褪色的老照片,在记忆的长廊里明明灭灭,却总让我想起那个暴雨倾盆的春天。
初三那年春寒料峭,我在校门口突然晕倒。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班主任张老师撑着伞冲进雨幕,而更清晰的却是消毒水刺鼻的医院走廊。高烧四十度时,母亲整夜守在病床边,用浸着酒精的棉球擦拭我滚烫的掌心。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,是三天前帮我拔火罐留下的,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父亲作为急诊科医生,每天最早到病房,却总在查房后匆匆消失——我知道他正在手术室与死神赛跑。
康复后返校的第一天,我在教室后排发现一个牛皮纸信封。拆开是父亲用手术刀刻的立体几何模型,每条棱角都精准得像他的手术缝合线。"几何是空间的艺术,"信封里夹着张字条,"就像你在我心里,永远是最完美的立体。"那天放学,父亲撑着伞送我回家,伞骨被狂风压得吱呀作响。我忽然发现他左肩洇湿了大片,却仍固执地把伞往我这边倾斜,像小时候为我挡雨那样。
中考前夜的台灯下,母亲在厨房熬制安神汤。砂锅里翻滚的枸杞与百合腾起白雾,氤氲了玻璃窗上的水汽。她忽然停住动作,用袖口擦拭我镜片上的水珠:"记得你小学时总把眼镜架歪,非说这样能看见更远的风景。"我望着她鬓角新添的银丝,想起那个总在厨房哼歌的年轻女孩,此刻正笨拙地模仿着药膳书的步骤。
考场上最后一道大题卡住时,窗外的雨突然停了。阳光穿透云层,在草稿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我忽然想起张老师说过的话:"解题就像修复古董,既要耐心也要智慧。"想起父亲模型上那些沉默的棱角,想起母亲药汤里沉浮的枸杞,笔尖竟不自觉地流畅起来。
放榜那天,我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遇见清洁工王阿姨。她正踮脚擦拭树干上的鸟巢,巢里几根羽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光。"小囡考上了重点高中吧?"她递给我半块桂花糕,"我闺女和你差不多大,去年也考上医学院了。"槐花簌簌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,我突然明白,那些曾经以为沉重的关怀,早已化作生命年轮里温柔的刻度。
此刻台灯的光晕里,尘埃仍在轻轻起舞。母亲端来温热的牛奶,父亲在书房整理着手术图谱,张老师发来新的教学资料。这些细碎的温暖像春日的雨丝,无声浸润着生命的原野。我终于懂得,真正的亲情不是惊天动地的誓言,而是无数个平凡时刻里,有人愿意做你生命长河里的摆渡人,在风雨中为你撑起永不倾斜的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