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阳光像一块烧红的铁板,把蝉鸣都晒得发烫。我趴在竹席上数着树荫里的光斑,忽然听见厨房传来瓷碗相碰的脆响。爷爷正把青瓜刀架在西瓜上,刀刃在墨绿瓜皮上轻轻一压,裂开的瞬间,金黄的汁水顺着刀柄滴落,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月亮。
全家七口人挤在堂屋分西瓜。奶奶用蒲扇扇着后颈,把西瓜切成十八瓣,却总被爷爷抢着数:"三块给叔叔,两块给表弟,剩下六块平分。"我数着自己那块,皮上沾着奶奶手心的汗渍,忽然发现最中间那块比别的大了一圈。表哥往我手里塞了块小瓣:"你拿大的,我吃这个。"他校服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被晒得发红的胳膊。
分到第五个西瓜时,表弟突然跳起来:"这个西瓜是隔壁王叔送的!"爷爷立刻放下切好的瓜,抄起竹刀劈开瓜皮。刀锋划过青纹时发出"咔嚓"的响声,像在给盛夏奏乐。王叔抹了把汗,从裤兜掏出两毛钱:"给孩子们买糖吃。"爷爷摆摆手,把西瓜切成十二瓣,中间那块特意留得完整:"给王叔留个全的。"
天色渐暗时,竹席上的西瓜皮堆成小山。我捧着最后一瓣,发现表弟偷偷塞给我的半块瓤还沾着红丝。晚风卷着稻花香掠过晒谷场,奶奶把西瓜籽撒进竹匾:"来年种在院角,结的瓜肯定甜。"月光爬上爷爷的草帽,他正用竹签串着西瓜皮,在院墙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。
第二天清晨,我看见爷爷蹲在井台边洗菜。青瓜刀躺在木盆里,刀刃上还沾着昨夜切开的西瓜汁。"公平不是平均分配,"爷爷突然开口,"就像西瓜要给牙口不好的老人留最沙瓤的,给爱甜的留红瓤,给贪玩的留多汁的。"他往我手里塞了颗糖渍西瓜籽,"记住,分东西要像切西瓜,既得见着刀痕,更要留得住情分。"
暮色四合时,晒谷场飘起炊烟。我站在竹席上数着西瓜籽,忽然明白那些切开的裂痕里,藏着比甜汁更珍贵的滋味——是爷爷刀刃下藏着的分寸,是奶奶蒲扇里摇不散的温情,是表弟袖口沾着的赤诚。那些被竹签串起的西瓜皮,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像串不会褪色的星子,永远悬在盛夏的记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