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露珠还挂在狗尾巴草尖上,蝉鸣声已经漫过整个巷子。我趴在老槐树的虬结树干上,看阳光像碎金般从叶隙间漏下来,在青石板上织出细密的网。巷口的阿婆挎着竹篮经过,竹篮里新摘的栀子花沾着晨露,香气裹着热气在空气中轻轻摇晃。
正午的暑气最是浓烈。巷子里的青砖墙被晒得发白,砖缝里钻出的马齿苋蜷缩成团。卖冰棍的老伯支起褪色的蓝布伞,木箱里躺着五颜六色的冰砖,融化后的水珠顺着木纹往下淌,在石板路上洇出深色痕迹。孩子们追逐着跑过巷子,校服后背被汗水浸成深灰色,却依然兴奋地讨论着哪个班级的树荫最阴凉。我蹲在井台边,看井水被晒得发烫,却仍能照见自己泛红的脸。
午后雷雨总在毫无征兆时袭来。云层压得低低的,像浸水的棉絮堆叠成山。雨点砸在青瓦上的声音清脆异常,檐角垂落的雨帘下,水珠顺着瓦当滚落,在青石板上敲出密集的鼓点。老槐树的影子在雨中忽明忽暗,树根处聚起的水洼里,几尾红鲤摆着尾巴游过。雨停时,泥土被洗得发亮,墙根冒出的野苋菜顶着水珠,像刚摘下的翡翠簪子插在草丛里。
黄昏的巷子泛着蜜糖般的光泽。卖莲蓬的少年推着木车经过,车斗里码着碧玉似的莲蓬,莲叶还沾着晚霞的胭脂色。阿婆们摇着蒲扇聚在竹椅上,话题从刚摘的毛豆扯到去年秋收的稻谷。我拎着竹篮去井边打水,木桶碰撞声惊起芦苇丛中的白鹭,雪白的翅膀掠过水面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暮色渐浓时,巷尾传来卖花人的梆子声,紫茉莉的清香混着晚风,把整个黄昏酿成甜酒。
入夜后的巷子别有况味。星星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探出头,给青石板铺上银霜。萤火虫提着灯笼在墙根游荡,忽明忽暗的光点与星星遥相呼应。井台边的石凳上坐着几位纳凉的老人,老花镜滑到鼻尖,针线在月光下闪着微光。我坐在井栏上,看月光在井水里碎成千万片银鳞,恍惚间听见十年前外婆摇着蒲扇讲过的夏夜故事,那些关于萤火虫与流萤的传说,此刻都化作水波上的粼粼光斑。
后半夜的雷雨来得又急又猛。闪电劈开夜幕的刹那,我看见巷子尽头的老墙倾倒一角,砖块滚落的声音混着雨声格外清晰。雨势渐小时,发现墙角歪斜的竹篮里,阿婆刚摘的栀子花还倔强地开着,花瓣上滚动的雨珠映着闪电,像撒了一篮碎钻。这样的夏夜总让人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,"习习谷风,以阴以雨",原来古人描绘的夏日风雨,竟与今夜如此相似。
天蒙蒙亮时,巷子里的白墙已被晨光染成淡金色。卖豆浆的梆子声穿透薄雾,铜壶嘴喷出的白雾在阳光下化作缕缕轻烟。我蹲在井台边浣洗沾着夜露的衣衫,发现石缝里钻出的野薄荷已经长到齐腰高,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。这样的夏日,像被阳光晒得蓬松的棉被,裹着整个巷子的故事,那些蝉鸣、骤雨、萤火与星光,都成了记忆里永不褪色的底片。
巷子尽头的槐树开始落叶时,蝉鸣声忽然变得稀疏起来。我站在老槐树下,看最后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,忽然明白夏天不是结束,而是把最炽烈的阳光、最清冽的雨水、最明亮的星光,都酿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琥珀。那些在蝉声里打盹的午后,在骤雨中奔跑的黄昏,在月色下乘凉的夜晚,都化作年轮里无声的刻度,标记着时光最生动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