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,校门口的梧桐叶上凝着露珠。我蹲在台阶上系鞋带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"咔嗒"一声,转身看见父亲正把保温杯塞进我手里。杯壁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,杯口飘出淡淡的茉莉香——这是他每天清晨必做的仪式,即使我多次提醒他不必如此费心。
父亲的手掌永远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味。去年冬天我发高烧,他整夜守在床边,用温毛巾一遍遍擦拭我滚烫的额头。凌晨三点,我发现他蜷在沙发椅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体温计,布满老茧的指节因用力过度泛着青白。那晚他背着我穿过两条街去医院,军大衣下摆沾满雪水,却坚持要给我买支冰棍。冰棍纸在寒风中簌簌作响,他呵着白气说:"爸的体温能给你暖和些。"
中考前夜,台灯在草稿纸上投下摇晃的光晕。我攥着几何题苦思冥想,笔尖在纸上戳出小洞。父亲推门进来时,正看见我伏在桌上睡着了,草稿纸铺满整张桌子,画满了歪歪扭扭的辅助线。他轻轻把热牛奶放在我手边,转身从工具箱翻出老花镜。第二天清晨,餐桌上多了张折成方块的演算纸,背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解题思路,最末行写着:"辅助线画歪了没关系,但思路不能断。"
高考放榜那天,我攥着录取通知书在楼道里转圈。父亲默默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,里面贴着泛黄的奖状复印件:小学数学竞赛二等奖、初中物理实验报告优秀、高中三好学生。每张纸都贴着便利贴,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评语。他忽然把笔记本塞进我怀里:"爸没念过大学,但记得你每一步。"夕阳透过楼道玻璃,在他银白的鬓角镀上金边,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棱角,此刻却像老树根般扎实可靠。
如今每当我经过校门口,总能看到父亲在梧桐树下等学生。他的保温杯换成了智能手环,但依然会在每个清晨递给我温热的物件。某个暴雨天,我看见他撑着伞站在校门口,雨滴顺着伞骨连成银线,伞下空无一人。转身时他正把伞塞进我手里:"爸去接妹妹了。"伞柄残留的温度,让我想起那些年他掌心的温度,原来父爱从来不是轰鸣的惊雷,而是细水长流的暖阳。
暮色中的校门渐渐模糊,保温杯里的茉莉香又飘了起来。我突然明白,父爱就像他修了三十年的自行车,车铃早生了锈,链条却依然咬合紧密;就像他珍藏的笔记本,每一页都写着"继续前进"。那些被岁月磨出包浆的关怀,终将在某个清晨,化作我们生命里最坚实的车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