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露珠还挂在粽叶上,奶奶已经坐在老宅的八仙桌前忙碌了。青瓷碗里码着雪白的糯米,翠绿的粽叶堆成小山,竹篾编的蒸笼在灶台边冒着热气。我踮着脚尖趴在案板边,看奶奶灵巧的手指将两片粽叶卷成漏斗状,填进泡得发胀的糯米,最后用两根马莲草扎出漂亮的"八"字结。
"丫头,来帮奶奶剥个咸蛋黄。"奶奶从红漆木匣里取出金黄的流油蛋黄,我学着大人的样子用瓷勺挖出蛋黄,却总在倾倒时洒出细碎的油花。奶奶笑着用粽叶替我擦手:"你看这粽叶要折成弯弯的月亮,就像咱们家的屋檐。"她教我辨认不同品种的糯米,红米染着胭脂色,黑米泛着乌木纹,还有掺在中间的桂圆干和红枣,在蒸腾的热气里散发出混合的甜香。
村口的龙舟码头比往年更热闹。天刚蒙蒙亮,木匠阿伯就扛着新做的龙头来到河边,他用砂纸细细打磨着龙头眼角的朱砂,说这样划起来才像真龙。我蹲在岸边看阿伯和几个汉子用麻绳捆扎船身,突然听见"咚咚"的击鼓声,原来龙舟队提前来试水了。船头扎着三米高的彩旗,船尾的鼓手赤膊上阵,鼓槌敲在牛皮鼓上,震得河面泛起层层白浪。有位老爷爷在船头挂了串铜铃,他说这是给龙王爷留个念想。
正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,家家户户的烟囱都飘着粽香。隔壁王婶送来新包的豆沙粽,馅料里混着晒干的桂花瓣,咬开时甜香直往鼻子里钻。二叔公带着我们几个孩子比赛包粽子,我包的粽子总像歪脖子树,最后被奶奶笑称为"四不像"。村小学的礼堂却传来铿锵的锣鼓声,原来他们在排练端午诗会,孩子们穿着汉服朗诵《离骚》,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把"路漫漫其修远兮"念得字正腔圆。
傍晚的夕阳把艾草香染成了金色。我跟着奶奶去后山采菖蒲,她教我辨认带七片叶子的"七步香",说这种能驱虫的草药要留三根在石头缝里。归途经过村史馆,玻璃柜里陈列着清代的手抄《龙舟赛纪事》,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光绪年间暴雨中依然坚持赛龙舟的壮举。奶奶抚摸着展柜说:"你看这些老照片,从前的人用竹筒当船桨,现在有了铁桨和救生衣,可那份心没变。"
暮色四合时,家家户户的窗棂都挂上了艾草和菖蒲。我捧着刚出锅的粽子坐在门槛上,看晚霞给龙舟旗镀上金边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鼓点,像是谁家在练习划桨。奶奶递给我一个缠着红绳的粽子:"吃了这个,整年都有福气。"我咬开粽叶,蜜汁顺着糯米流进嘴里,突然想起去年端午在城里吃速冻粽子时,电视里正在重播《端午龙舟赛》,那时总觉得传统离我们很远。
月光爬上屋檐时,我听见身后传来窸窣的响动。回头看见奶奶正在给门楣更换新挂的艾草,她把旧艾草轻轻放在墙角,像是在送别老朋友。晚风掠过水面,河面泛起细碎的银光,仿佛千年的龙舟仍在水底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