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四十分,我站在老式绿皮火车窗前,看着天际线被鱼肚白染成淡青色。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像首未完成的诗,随着晨雾渐散,邻座老人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搪瓷缸,热气蒸腾间飘来茉莉花的香气。这列开往江南古镇的慢车,载着二十三个不同目的地的人,却因邻座老人讲述的"青石巷"故事,让整节车厢陷入奇异的默契。
青石巷的巷口总立着座残破的牌坊,褪色的木匾上"文德传家"四个字被苔藓啃噬得模糊不清。穿蓝布衫的阿婆坐在巷尾石凳上,竹篮里青团还沾着晨露。她教我辨认巷子里的每块石板:"第三块有凹痕的是乾隆年间的,中间那块裂成三瓣的,是当年火把会烧焦的。"青砖墙缝里钻出的蕨类植物在风里摇晃,像无数只绿色的手,试图拂去墙皮上斑驳的朱砂符咒。
最惊心动魄的当属西街的百年茶楼。雕花木门推开时,穿旗袍的老板娘端着紫砂壶从二楼的雕花窗探出头,发间银簪与梁柱间的宫灯交相辉映。茶楼里八仙桌拼成圆圈,老茶客们用吴侬软语争论着《牡丹亭》的唱词。我学他们用竹筷敲击青瓷盏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清越的昆曲唱腔,转身看见穿月白长衫的少年正倚着朱漆栏杆,指尖拨弄着三弦,月光落在他腕间的檀木佛珠上,折射出细碎的银光。
暮色四合时,我跟着卖糖画的老人来到河埠头。他铜勺里的糖浆在青石板上勾勒出白鹤图案,糖丝在晚风里微微颤动。"糖画要趁热塑形,就像人生得及时行乐。"老人用竹签蘸糖浆在石板上写下"归"字,糖丝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对岸的灯笼次第亮起,将整条河面染成流动的星河,摇橹声穿过薄雾,惊起河面成群的红蜻蜓。
返程那日清晨,我在巷口遇见正在扫街的阿婆。她将竹帚柄浸在青石板上,让晨露打湿扫帚,沙沙声惊醒了蜷在墙角的狸花猫。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吴语童谣,几个背着竹篓的孩子从巷子深处跑来,他们竹篓里新摘的茭白沾着露水,惊起石板缝里冬眠的蝌蚪。
列车启动时,我摸到口袋里阿婆塞的青团,糯米粉的清香混着艾草苦涩,像把江南的晨雾封存在掌心。邻座老人正用报纸包着糖画白鹤,报纸上印着《清明上河图》的局部。车窗外的山水在晨光中渐行渐远,那些青石板上的苔痕、茶楼里的昆曲、糖画上的朱砂,突然都化作时光长河里闪烁的粼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