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穿透纱窗时,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起老槐树下的石板路。那些被时光打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,还残留着我踮着脚尖追逐蝴蝶时沾染的露水,和奶奶用蒲扇摇出的碎金般的光斑。童年的记忆像一串风铃,被记忆的丝线系在老宅的檐角,每当回忆的季风吹过,那些细碎的声响就会簌簌落在心间。
记忆中最鲜活的画面是奶奶的蓝布围裙。她总在清晨五点钟就起身,把晾在竹竿上的白床单拍打得噼啪作响。我蜷缩在竹榻的草席上,看晨光把她的银发染成淡金色,围裙口袋里永远揣着几颗水果糖。那时我总以为,糖纸上的蝴蝶会顺着奶奶的围裙飘进灶膛,和柴火一起噼啪炸开,把清晨的雾气都染成甜丝丝的焦糖色。直到去年回老家,发现那口烧了六十年的土灶台还在,灶膛里积着经年的草木灰,像奶奶用岁月写就的散文诗。
小学三年级的雨季,教室后墙的爬山虎开满了紫色的花。那天小满从泥泞的操场上冲进来,裤脚还滴着水,怀里紧紧护着被雨水泡皱的数学卷子。我们三个女生挤在课桌下,用校服裹着作业本,像守护着易碎的月光。当老师举着伞来查看时,小满突然把卷子塞进我手里,眼睛亮晶晶地说:"你数学最好,帮我看看。"那天我们蹲在走廊的排水沟边,用树枝在积水里画着歪歪扭扭的等号,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,却浇不灭心里那簇温暖的火苗。后来小满考上重点高中那天,我们三个在操场放飞的氢气球,至今还卡在老槐树杈间。
最难忘的是那个蝉声如潮的暑假。和表哥表姐们爬上村西头的废弃水塔,铁梯在脚下吱呀作响。塔顶的破木门吱呀一声打开,扑面而来的是带着霉味的阳光,和塔底石缝里钻出的野草莓。我们捧着沾满草屑的草莓,把塔壁上的青苔当作战壕,把风干的蜘蛛网当作战旗。表哥突然指着远处惊呼,原来村长家的看门狗正追着偷吃西瓜的野猫,三只黄猫在玉米地里腾挪跳跃,像跳着古老的傩舞。那天我们坐在塔顶的瞭望台,看夕阳把云朵烧成橘红色,听晚风把我们的笑声卷成螺旋桨,载着整个童年的黄昏飞向天际。
前些天收拾旧物,翻出个褪色的铁皮铅笔盒,里面还夹着半片干枯的槐树叶。叶脉里蜿蜒的纹路,仿佛还留着当年我趴在窗台上,看槐花如何一串串坠向青石板的轨迹。那些散落在时光褶皱里的童年碎片,如今都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琥珀。当城市的天际线被霓虹切割成碎片时,我总会想起老槐树下的石板路,想起围裙上沾染的糖纸蝴蝶,想起塔顶瞭望台升起的金色晚风——原来童年从未远去,它只是化作细碎的星光,永远闪烁在记忆的银河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