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蝉鸣声里,我总想起童年时父亲为我扇风的蒲扇。那时他总坐在藤椅上,手握一盏玻璃罩煤油灯,灯影在他花白的鬓角跳跃,为我讲《西游记》里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章节。母亲则用缝纫机踩出欢快的节奏,针线盒里藏着各色布头,等故事讲完就给我缝制新衣裳。那些被煤油灯熏得略黄的夜晚,父母用体温焐热的不仅是我的被褥,更在我心田播下了对世界的最初好奇。
十岁那年冬天,我发高烧昏睡三天。母亲整夜守在床边,用浸了酒精的棉球擦拭我滚烫的脚心,每半小时就轻轻唤醒我喝药。父亲在隔壁用算盘珠子拨动时间,每响一声就代表过了二十分钟。当退烧针扎进血管时,我看见母亲眼下的青影比窗外的雪还深,父亲鬓角的白发在晨光中泛着银光。这场病让我突然明白,原来父母不是超人,他们的手掌也会被针尖刺破,他们的肩膀也能被岁月压弯。
初中时我的叛逆像野草般疯长。物理竞赛失利后,我将试卷揉成团扔进垃圾桶,摔门冲进房间锁上房门。母亲轻轻推开门,手里端着剥好的橘子,父亲沉默地站在门边,手里攥着被揉皱的试卷。"当年你学骑自行车,摔了十七次才学会。"父亲的声音像砂纸打磨过木纹,"现在你摔倒了,我们不是要扶你起来,是要教你自己站起来。"那晚我第一次看到父母眼中有泪光闪烁,他们没有责备我的任性,却用沉默教会我成长需要独立面对。
高考前夜的暴雨中,父亲冒雨送来保温桶。掀开盖子,红烧蹄髈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清新扑面而来。母亲在电话里说:"你王阿姨给的秘方,说能补脑。"我捧着汤碗,看见父亲左肩被雨衣边缘割出的血痕,母亲发梢滴着水珠却笑着说:"你爸年轻时当过兵,这点雨算什么。"那碗带着体温的汤,比任何励志演讲都更让我懂得,父母的爱从来不是口号,而是藏在生活褶皱里的细节。
如今我在异国他乡的深夜里,常被视频通话惊醒。父亲用生涩的英语说"记得按时吃饭",母亲把镜头转向阳台,那里晾晒着我寄回的衬衫,在月光下泛着柔软的银光。去年春节视频时,母亲突然哽咽:"你爸偷偷查了机票价格,说要来接你。"父亲涨红着脸抢过手机:"我们只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!"屏幕那头的白发夫妇,让我想起《小王子》里说的:"爱不是相互凝视,而是共同望向同一个方向。"
上周整理旧物,翻出父亲年轻时的日记本。泛黄的纸页上写着:"今天女儿第一次叫爸爸,声音像山间的溪流。"原来二十年前那个为我擦汗的青年,早已在时光里悄悄老去。但当我把日记本递给母亲时,她眼角的细纹突然舒展开来,像春风拂过初融的溪面。原来父母陪伴的魔法,不在于永远年轻,而在于他们愿意把每个清晨的咖啡杯,每个深夜的保温杯,都换成适合我们成长的温度。
暮色中的老房子依然保存着藤椅的吱呀声,缝纫机踩出欢快的节奏。父母不再需要为我扇风,但他们的影子依然长在我的生命里。那些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陪伴,早已化作我骨血中的星光,在人生每个迷途的夜晚,为我照亮归家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