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我常站在老宅的天井里看雨。檐角垂落的雨帘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,墙根那株桂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,细碎的金黄花瓣沾在砖缝间。这抹香气自幼年便与我的生命紧密相连,像一盏不灭的灯,在岁月长河里始终亮着微光。
祖父的紫砂壶里总飘着茶香。他总说这把壶是三十年前在宜兴带回来的,壶身布满岁月冲刷出的包浆,握在手里温润如玉。每个周末清晨,他都会在八仙桌上摆开茶具,用竹夹拨动炭火,看着茶叶在沸水里舒展沉浮。我总爱趴在案边,看那些茶叶在水中旋转出漩涡,像无数个小小的宇宙。祖父说茶要"七分满",这道理后来我懂了,盛满的茶汤容易洒,但留三分余韵,方能在记忆里回甘无穷。
外婆的缝纫机是另一种留香。那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静卧在樟木箱底,黄铜齿轮早已锈迹斑斑。每年清明,母亲总会取出珍藏的香云纱,在机针穿梭间织就时光的经纬。外婆的银顶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她总说针脚要细如发丝,这样做的衣裳才经得起岁月摩挲。去年深秋整理老宅时,我在箱底发现她手写的针法口诀:"三针定乾坤,五线藏乾坤",墨迹被时光洇染成淡金色,仿佛还能听见机梭穿过布料的沙沙声。
父亲的钢笔是第三种留香。这支英雄牌钢笔陪伴他走过大学校园的每个清晨,笔帽上"为人民服务"的烫金字早已褪色。他教我握笔时说:"写字如做人,要藏锋守拙。"如今我的书桌上摆着他临终前赠送的笔记本,扉页上钢笔水洇开的痕迹像朵褪色的梅花。每当夜深人静时,我仍能看见他在台灯下伏案疾书的背影,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成了穿越时空的私语。
这些留香的事物让我懂得,真正的芬芳从不依赖浓烈。祖父的茶汤里沉淀着茶山云雾,外婆的香云纱裹着南洋纱的异域风尘,父亲的钢笔尖流淌着半个世纪的墨水。它们像时光的琥珀,将某个瞬间的温度凝成永恒。去年深冬,我在整理旧物时发现祖父的紫砂壶底刻着"甲子年春制",壶盖内侧有行小字:"赠儿,愿君如茶"。这行小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让我突然明白,留香的本质是生命与生命之间的温度传递。
此刻雨停了,桂花香更浓了几分。墙角的青苔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绿光,砖缝里的金桂悄然绽放。这些被岁月浸润的留香,终将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化作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底色。就像此刻飘散在风中的桂花,虽已零落成泥,却依然能让人想起那个摇曳生姿的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