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触摸到汉字的温度是在六岁那年的春天。爷爷用红泥捏了三个歪歪扭扭的"人"字,让我用树枝在黄土坡上描摹。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墨色在黄土地上洇开时,我忽然发现横竖撇捺里藏着会跳舞的精灵。那时我总以为汉字是会呼吸的生物,每个笔画都带着泥土的芬芳。
上小学后握笔的姿势总被语文老师纠正。我的手指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,墨水在作业本上洇出点点泪痕。直到那个飘着槐花香的午后,班主任李老师把我的字帖贴在教室后墙。她用红笔圈出我写的"永"字,说:"你看这个捺脚像不像春燕掠过水面?"那天我第一次发现,汉字里藏着这么多生动的意象。放学后我抱着作业本追到办公室,她教我用米粒在桌面上写"口"字,说这是最原始的汉字形状。
初二那年月考的作文卷上,鲜红的"59"刺得我眼睛生疼。老师用铅笔在"春天"的比喻旁画了个问号,墨迹像滴落在宣纸上的雨滴。我躲在被窝里用橡皮擦反复蹭那张试卷,直到把纸面擦出毛边。那天深夜,台灯的光晕里,我第一次完整写出了《兰亭集序》的节选。月光透过纱窗在稿纸上流淌,那些横竖撇捺突然有了琴弦的震颤。
高三的冬天,我在书法教室遇见了王老师。他教我写《多宝塔碑》时,总说:"写字要像呼吸,有起承转合。"我每天清晨五点半去碑林拓片,看晨雾中模糊的碑文渐渐清晰。某个雪后初霁的清晨,我忽然能写出像样的楷书了。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时,恍惚看见甲骨文的火光在龟甲上跳跃,小篆的云纹在青铜器上流转。
此刻我的笔尖正悬在"故事"的末笔上。墨色在宣纸上收锋的刹那,忽然明白汉字是时间的琥珀,把每个学习者的成长都封存在横竖撇捺之间。那些被橡皮擦破的纸页,被红笔圈注的段落,被反复临摹的碑帖,最终都化作笔尖流淌的月光。当我把练习本轻轻合上时,听见无数个自己在字里行间回声——那个在黄土坡上描"人"字的孩童,那个在试卷上擦出毛边的少年,那个在碑林拓片前临摹的学子,此刻都化作宣纸上的一缕墨香。
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我忽然想起李老师说过的话:"汉字是会走路的,它带着我们穿过千年时光。"此刻我终于懂得,那些与汉字相处的日夜,那些在笔尖流淌的汗水,早已把我们的生命与文明的血脉紧紧相连。